作者:金熙长
前些日子,写罢《写给每一位正在迷茫中的少年》,收到不少读者来信。其中一位从南方退休的干部,信写得恳切:“金老师的文字读起来真温暖,有写给六十岁人的话吗?我这年纪,往前看,满是遗憾;往后看,刻满悲凉。”

我捧着这封信,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窗外有棵老槐树,春天时满树白花,到了深秋,叶子一片片落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反倒显得筋骨分明。我想,人到中老年,大概也是这样——卸去了繁茂,才看得清脉络。
一
先说“无聊”。
我们这个年纪,最怕的大概就是这两个字。退休了,孩子大了,生活忽然空出一大块,像房间突然搬空了家具,回音都显得刺耳。于是拼命找事做:旅游、聚餐、刷视频、带孙子……一刻不得闲。仿佛一闲下来,就会被世界遗忘。
可我想起一件小事。
几年前回老家临海乡下小住,邻家有位老人,九十多岁了,每天搬把竹椅坐在门口,什么也不做,就是看天。看云从东山飘到西山,看燕子衔泥,看蚂蚁搬一粒米。我问他:“您一个人坐着,不无聊吗?”
他眯着眼笑:“你看那朵云,像不像一头牛?”
我抬头看了半天,没看出牛的样子,倒是看出了他脸上的安详。
后来我才明白,他说的“看云”,其实是在“看自己”。无聊到了深处,就成了有聊——那些被忙碌掩盖的声音,那些被琐事淹没的念头,在无事之时,反而清晰地浮现出来。就像一池浑水,不去搅动,慢慢就澄清了。

古人说“虚室生白”,屋子空了,光亮才能照进来。心也是如此。我们总怕空,总想填满,殊不知填得太满,反倒连呼吸都困难了。
庄子讲过一个故事:南海之帝名叫倏,北海之帝名叫忽,他们常去中央之帝混沌那里做客,混沌待他们极好。倏和忽想报答混沌,说:“人都有七窍,用来视听饮食,混沌却没有,我们替他凿开吧。”于是每天凿一窍,到了第七天,混沌死了。
这个故事,我年轻时读不懂,觉得混沌太傻。现在读懂了——我们每个人,何尝不是在拼命给自己“凿七窍”?学新知识、追新热点、刷短视频、看朋友圈……生怕自己落下一丁点信息。结果呢?知道得越多,越不知道自己要什么;看得越清楚,心越乱。
我观察过,我们这代人,最怕的不是没钱,是没消息。手机一刻不看,就觉得自己被全世界甩下了。其实呢?刷了两个小时短视频,关掉屏幕,脑子里空空荡荡,反而比之前更慌。古人说“闭目塞听”是养生,我们现在是“睁眼塞心”——眼睛装满了,心却漏光了。
所以我说,无聊方有卿。
这个“卿”,不是别人,正是你自己。是那个被你忽略了很久的、真正的自己。
二
再说“有缺”。
那位退休干部说“往前看满是遗憾”,我特别理解。谁的人生没有遗憾呢?晋朝的羊祜,一生谋划平吴,临终前都未能见到东吴覆灭;辛弃疾满腔报国志,最后也只能在词里写“可怜白发生”;就连苏轼那样旷达的人,晚年被贬到海南,也会在月夜想起朝云,泪湿青衫。
可是,遗憾就一定是坏事吗?
我认识一位老先生,年轻时是著名画家,文革中被批斗,右手被打残了。所有人都觉得他这辈子完了,他却在病床上开始练左手写字。三十年后,他的左手书法独步天下,有人问他:“如果右手没坏,您觉得能写出今天的佳作吗?”
九十年代初,我在深圳图书馆工作时,因药物过敏住院近月,就是因这段时间的静心,我写下了后来参加“首届中国文稿竞价会”的手稿《明心集》,并上了央视焦点访谈。
近年来,熟悉我的读者朋友都知道我是用左手写的书法,书风大气浑拙而天成。几十年的临池与苦苦追求,终于一朝化出自己想要的——那是因为前几年我在山上住的时候,右手肩周炎不能写字。
这就是“缺”的力量。缺了一角,反倒让其他部分长出了新的可能。
曾国藩给自己的书房取名“求缺斋”,别人求圆满,他求缺。为什么?因为他懂得“水满则溢,月盈则亏”的道理。一帆风顺未必是好事,那些小磕小绊、小病小灾,看似烦人,实则是帮你泄了压、挡了灾。就像电路里的保险丝,烧断了,是为了保护整台机器。

我见过太多“圆满”的人:有钱有势有名有利,什么都好,偏偏孩子不争气,或者身体出问题,或者中年进了牢房。老天爷是公平的,不会让一个人把所有的好都占全。
所以,如果你现在的生活一地鸡毛,样样都不太如意,不妨反过来想——这是不是老天在帮你“求缺”?这些小事让你烦心,却不会让你翻大船;这些不如意消耗了你一点精力,却帮你避开了更大的坑。
阴阳是会逆转的。阴盛者阳必亏,阳盛者阴必衰。生活里有点小缺憾,恰恰是最安全的。
我常想,那些看起来事事顺遂的人,夜里睡得踏实吗?那些什么都有的人,心里真的满吗?反倒是我们这些有点小毛病、有点小遗憾的人,不用端着,不用装着,该歇就歇,该认就认,活得反倒松快。松快,才是中老年最好的状态。
三
说到这儿,我想起一个词:能量。
这几年我越来越觉得,人活到最后,活的就是一口“气”。中医叫阳气,道家叫真阳,佛家叫定力,叫法不同,说的都是一件事——你还有没有劲头去感受生活、去热爱这个世界。
很多中老年朋友觉得累,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操心儿女的工作,担心自己的身体,焦虑未来的日子。这些念头像无数个小钩子,每时每刻都在消耗你的能量。
斯坦福大学有个研究,说抑郁人群的染色体端粒比同龄人短很多,相当于老了六岁。但每天冥想十分钟,或者专注做一件喜欢的事,就能让细胞从“战斗模式”切换到“修复模式”。

我推荐的方法是写字。不是要你成为书法家,而是让你在一笔一划中,忘掉那些纷纷扰扰。当你专注于一个“永”字的八法,专注于墨汁在宣纸上的晕染,那个整天计较得失、攀缘外境的“你”暂时退场了,本自具足的“你”自然显现。
这就是庄子说的“坐忘”——忘了身体,忘了是非,忘了时间,只剩下一种澄明的觉知。
无聊的时光,恰恰是练习这种“忘”的最好时机。不用赶时间,不用完成任务,就安安静静地陪自己待一会儿。哪怕只是坐在阳台上,看一朵花怎么开,看一只猫怎么晒太阳。
这不是浪费时间,这是给自己的灵魂充电。
很多同龄人跟我说,晚上睡不着。我说,睡不着就别硬睡。起来泡杯茶,翻几页旧书,或者就坐在黑暗里,听自己的呼吸。你在焦虑什么呢?儿女的事你管不了了,国家的事你操不上心了,剩下的,都是小事。小事,不值得用睡眠去换。
四
当然,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安于“无聊”。有人退休后无所适从,有人觉得生活失去了意义,这也很正常。
我的建议是:去做一件“利他”的事。
去社区做志愿者,去农村教孩子写字,去养老院陪老人说说话,哪怕只是每天帮邻居拿一下快递。事情不在大小,在于你把自己的能量,流向了一个更大的系统。
有人会说:“我自己都过不好,哪有精力帮别人?”

我想说,恰恰相反。正是因为你觉得过不好,才更应该去帮别人。当你把注意力从自己的烦恼上移开,去关注他人的需要时,你会发现,那些困扰你的问题,忽然变小了。这不是逃避,而是一种更高明的解决方式——你在利他的过程中,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。
宇宙有一个法则:你付出的一切,从未离开,最终都会回到你身上。这不是鸡汤,这是能量守恒。你给出温暖,温暖就会找到回来的路。
五
写到这里,想起那首《最真的梦》。九十年代初听到时,只觉得旋律好听,现在再听,才懂得那句“往事可以随风,但最真的梦也可以随时点亮”。也如同我自己走遍千山和万水,才知道我现在的隐居地是最适合我的。
中老年不是人生的尾声,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。这段旅程不再追求速度和高度,而是追求温度和深度。我们不再需要证明什么,只需要安顿好自己。
无聊,就让它无聊。那是你与自己的约会。
有缺,就让它有缺。那是老天给你的护身符。
少则得,多则惑。我们这一生,真正需要的,其实不多。
写到这里,我想对那位南方的退休干部说:老哥,往前看的遗憾,是你交过的学费;往后看的悲凉,是你还没拆封的礼物。别怕无聊,无聊是你终于可以做自己的主人了;别怕有缺,有缺是你终于不用再演一个完美的人了。
窗外的老槐树,叶子落尽了。但你知道,来年春天,它还会发芽。
写给我的同龄人,也写给我自己。
金熙长
丙午清明前夜
写于天台山金熙长书道院灯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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